| 李 锦 声
南国的三月，早已是柳绿花红，草长莺飞。而边城乌鲁木齐却被那漫长的寒冬锁住了春天的脚步，还沉睡在冰雪的酣梦中。直到四月来临，清明时节，厚厚的冰雪终于化为春水—边城的春天姗姗来迟。然而，这丝毫没有改变春光的美好，边城的春天依然是温柔而美丽的。暖洋洋的春风，带点潮湿味儿，吹在脸上，有点像棉花絮拂着脸上的味道；郊外的柳树，像喝醉了酒似的，舞动着她满身的嫩油油的枝条。“吹面不寒杨柳风”，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。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，混着青草味儿，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。“浅草才能没马蹄”，“柳色遥看近却无”。不经意中，小草拱出了泥土，河边的柳树悄悄地吐出了鹅黄色的嫩芽。一夜之间，乌鲁木齐的春天已经爬满了街树的枝头。
没有人知道春天从什么地方开始。春天不像赛跑者那样有一个起点。那么，谁是报春的信使？
最早感受春风的莫过于柳树了。
柳是树木中发青最早的，所以杨柳常被视作春天的标志。唐代诗人王昌龄《闺怨》一诗极生动地记录了这一物候现象，“闺中少妇不知愁，春日凝妆上翠楼，忽见陌头杨柳色，悔教夫婿觅封候。”夫妇两地相思之苦情，是由于风和日丽的景致所触发，而这春色全在一瞥田间青杨柳啊。柳树，最早感受春光，最早向人们传播春的信息。冰雪初消之际，当许多树木还在朦胧之中，垂柳已将粒粒嫩叶抽成万缕烟丝。杨柳婀娜多姿，婆娑袅娜，翠烟如织，招引着人们游春踏青，牵动了许多文人骚客的诗魂。原来柳是很入诗的，《诗经》中就有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”的名句，形象生动，一直被广泛流传，风靡数代。李白有诗“寒梅雪中尽，春风柳上归。”简洁的十个字，把梅、柳与与冬雪、春风的自然联系，揭示得淋漓透彻，准确鲜明。从杜甫的“漏泄春光有柳条”，白居易的“一树春风万万枝，嫩于黄金软于丝”，苏东坡的“枝上柳绵吹又少，天涯何处无芳草”的诗句，到贺知章的《柳枝词》的绝唱：“碧玉妆成一树高，万条垂下绿丝绦。不知细叶谁裁出，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柳树总是带给人们以浓郁的青春气息。
据说，柳姓杨，这里还有一则趣话。公元六0五年由开封到扬州的汴河开通，河堤上栽了千万棵柳。隋炀帝姓杨，便御笔赐垂柳也姓杨，并告示民间种活柳树一株，奖细娟一匹，于是，柳得宠一时。明代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里对此作了科学解释：“杨枝硬而扬起，故谓之杨，柳枝弱而垂流，故谓之柳，盖一类二种也。”其实，现代分类学把杨柳归为一科，两个物种。
柳树求人甚少，予人甚多。它性喜潮湿，适应能力强。随意折根柳条插在湿润土壤中，就能成活，故人人喜种。古人曾有折柳惜别送行，就是选它随处皆安的习性。只要有点水土，它就扎根安家，蓬蓬勃勃，富有生机。常言道：有心栽花花不活，无心插柳柳成荫。岭南漠北，哪里没有柳的踪影！唐王之涣出塞诗中有“羌笛何须怨杨柳，春风不渡玉门关”之句。从气候学上看来，太平洋的季风到了安西、玉门之间，的确已是强弩之末了，所以我们新疆感受不到太平洋潮湿空气的滋润。但是新疆的河水还是很丰富的，绿洲上到处是杨和柳。唐人王之涣等出塞诗中大多只强调了玉门关外的满目黄沙和“北风卷地百草折”的景象，而对于绿洲的杨柳春风全未提及，略嫌片面。其实，只要有水，杨柳随处可生。
人们爱柳，并不仅仅因为它有“东风吹起垂杨舞”的万条绿丝，或者“湍湍乱扑行人面”的杨花飞絮。更重要的还在于它有较高的经济、生态价值。柳树树干坚韧，极耐水湿，不怕风吹浪打。即使受到灭顶之灾也能安然无恙。是一种理想的固堤防风的生态树种。它的木质软柔，色泽鲜明，纹理顺直，是制作农具、家具负有盛名的上等木材；柳条纤细柔韧，白晰光滑，是编织箕、篓、筐、包等日常用品的好原料；若烧制成炭精，则为精致的画笔。
柳树的叶子和花还是上好的饮品。新疆乌苏历史上就出过柳花茶。据《乌苏县志》记载：“南部山区和北部荒漠带有丰富的林木，以云杉、胡杨、柽柳、梭梭和杨、柳、榆、桦为主，其中以白柳所产的柳花为乌苏特产，素称‘《茶经》未载之茶’，在清代乾隆、光绪两朝列为贡品。”孙中山作序的《新疆游记》中也有对柳花茶的记载：“光绪十二年（公元1886年）,置库尔喀喇乌苏厅……地膏沃，五谷冯戎，刍牧蕃息，而柳花为珍产。柳花者，老树丛生，入夏著青绿花……涤之味苦，可以当茗，中热有宿醒者宜之，人呼柳花茶。”但是，不是所有的柳花都可以制茶。《新疆图志》云：“此柳异于常柳，无大树巨枝，丛生河侧。每全千百条，叶如常柳，柳条作紫色，今年开花，明年即歇，枝花繁，于6月初采之。”这就是新疆独特的野生柳─准噶尔柳。它生于平原河滩地，也常常沿河延伸到前山地，属小乔木或灌木，其叶开展，形似馒头柳。它结的柳花状如小菊花，繁生枝间，不同于其它柳花。
柳在医药上的应用，更是浑身是宝。根、皮、枝、叶、花、实均可入药。有祛痰、明目、清热作用，能去风、止痛、消肿、解毒，逐浓血。现代医学证明，柳叶富含单宁、柳酸和水杨糖甙，可以提取制药。过去，外科上有用柳木作接骨材料的。柳不是天然的“吸毒器”，可以吸收对人体有害的气体，产生氧气使周围的空气更加清洁，有益于人类健康。
“清明不戴柳，红颜成皓首”清明时节，男男女女头上戴柳，表示春色长留，青春永驻。这是多么良好的祝愿！柳者留也，留下一切美好的希望，留住人们心底的青春！
说到新疆的柳树，不能不提“左公柳”。谭嗣同诗“两行出塞柳，一带仆城山”就是写给西北大地左公柳的。从西安一直绵延到新疆，的312国道，在乌鲁木齐达坂城、乌拉泊一带公路两边偶尔还有苍劲古拙的柳树迎风婆娑，其腰身一般要3到4人合抱，这就是西北的左公柳了。
左宗棠（1812-1885年）字季高，湖南湘阴人，是清代晚期著名的儒将。左公从小生活在湘江之滨，对绿树有着特殊的偏爱。他率领的湘兵来到西北大漠，深感气候干燥，寥无生气，而又水土不服，左公遂命令筑路军队，在大道沿途、宜林地带和近城道旁遍栽杨树、柳树和沙枣树，名曰“道柳”。其用意在于巩固路基、固风沙、“限戎马之足”，也可利行人遮凉。凡他所到之处，都要动员军民植树造林，并且制定保护树林的措施，严加执行。仅新疆境内就种桑树80.6万株,竟然形成道柳“连绵数千里绿如帷幄”的塞外奇观。
在茫茫大漠中营造出一座绿色长廊，横跨数万里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作为呢？左公柳是西部历史的一个标记。左公柳如今已化为一缕缕历史的残片，但其中的民族大义、爱国情结、环保意识仍然散发出醇浓的厚味。翻遍史册，古代历史上少有比左公柳更令人心动的交通奇迹。左宗棠收复伊犁边陲也许只是他政治斗争和官场竞争的需要，但客观结果却维护了一个国家民族版图的完整。130年来，伊犁的烽火烟消云散，而左公柳至今尚在人间吐绿流翠。
清人纪晓岚在乌鲁木齐杂诗中写到：“廛肆鳞鳞两面分，门前官柳绿如云”，“一路青帘挂柳荫，西人总爱醉乡深”。清代甘陕总督杨昌浚在《恭颂左公西行》中有诗：“上相筹边未肯还，湖湘弟子遍天山。新栽杨柳三千里，引得春风渡玉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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